哈尔滨1月4日电 题：版画展，如何讲好“和而不同”东方叙事？

　　——专访鲁迅版画奖获得者何为民

　　记者 刘锡菊

　　版画是一种既古老又现代的艺术，在国际文化交流中扮演着一定角色。随着全球化发展，越来越多的版画展览搭建起国际艺术平台，使观众感受不同文化之间的各自内涵。何为版画、何为中国版画？如何更好通过版画讲述中华文化、拉近文明距离？“东西问”近日就此专访鲁迅版画奖获得者何为民。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什么是版画？中国版画的起源是什么？对海外产生了哪些影响？

　　何为民：“版画”是造型艺术的一种，作者运用刀和笔等工具，在不同材料的版面上刻绘。因它可直接印刷出多份原作，又被称为“复数艺术”。

　　以雕版为代表的中国版画源于隋唐。日本奈良时代(公元8世纪)，雕版印刷技术传至日本。17世纪至19世纪，日本浮世绘作为反映市民生活的“俗画”达到鼎盛，广为江户幕府的士农工商阶层收藏，并自19世纪下半叶对西方主流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

2025年12月，英国皇家版画家协会理事在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版画研究室观摩研讨文艺复兴大师丢勒作品。受访者供图

　　记者：海外收藏机构及艺术家们如何看待中国版画？

　　何为民：中国版画在国际上有着独特魅力。国外不少博物馆如大英博物馆等都很注重收藏中国版画。但海外中国版画收藏最多的机构当属英国木版教育信托(原欧洲木版基金会)。

　　该机构主席、著名瑞典收藏家冯德保(Christer von der Burg)先生，在谈及他收藏的姑苏版画时表示，这些版画在艺术表现与技巧上都是世界顶级的，是东西方艺术结合的典范。

　　该机构自2014年起设立“木版奖”，向海外推介中国年轻艺术家具有创新性的木版作品。获得奖项或得到提名的艺术家们的作品广为大英博物馆、波特兰博物馆、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等世界著名博物馆收藏和展出。

　　2002年，我受黑龙江省美术馆委托，分别向英国木版教育信托与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捐赠《呼兰河传》手制书，后者特邀我做了专题讲座，介绍中国传统雕版印刷文化。

2023年2月17日，应牛津大学博德琳图书馆之邀，何为民介绍了黑龙江省书画院（省美术馆）发行的《呼兰河传》雕版印手工书与中国雕版印刷源流。受访者供图

　　记者：对于中国版画的收藏与研究，国内外侧重点有何不同？

　　何为民：中国传统上把版画归为印刷品，加之历史原因，散失多于收藏。近百年间郑振铎、王伯敏、齐凤阁等学者对中国古今版画流变进行了系统整理；总体上中国学者重历史脉络下的综合经验。

　　中国版画之精品多存于海外。欧美一方面重视版画基础研究，如巴大玮(David Barker)穷毕生精力编撰汉英/英汉版画词典，翻译中国版画史学典籍等；龙安妮(Anne Farrer)研究明清套色版画与技术流动。另一方面，欧美侧重理论的体系化，置版画于更广阔的全球文化语境之中，如安雅兰(Julia Andrews)将版画纳入社会史与性别研究；柯律格(Craig Clunas)将古代版画作为中国物质文化的组成部分进行研究。

何为民独立策划的《1950-2006阿什莫林博物馆藏中国版画展》被数字化赋能，在阿什莫林博物馆网站永久线上展出。阿什莫林博物馆网站截图

　　记者：在国外，版画作品如何实现其社会功能？中国版画在国外受欢迎程度如何？

　　何为民：在欧美，大多数城市都有版画店。购买、欣赏版画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如亲朋迁入新居，版画常是礼物首选。人们最直接的购藏途径是去专业版画店或参加版画展会，以及从线上购买。

　　近年来，英国木版教育信托每年都在伦敦原创版画博览会展售中国木版画作品，每次都能售出百余件。购买者中有富商，也有普通民众。2025年，该博览会的电子版通讯采用周胜华的一幅木版画作为唯一代表图片。这些足以说明中国版画在国际上的受欢迎程度。

2025年3月，在每年一度的伦敦原创版画博览会上，英国木版教育信托是该博览会唯一一个展售中国版画的展场。受访者供图

　　记者：您在中英两国都曾策划过版画展。您认为与西方相比，中国官方机构在版画收藏等方面存在哪些机遇与挑战？

　　何为民：欧美的博物馆有着高度开放的研究与教育机制，集收藏、修复、研究、展示与公共教育于一体，是了解美术史、印刷史与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窗口。博物馆通常设立专门的“版画馆(Print Room)”。以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为例，版画馆对公众开放，版画研究室允许公众近距离观摩原作，甚至可用铅笔临摹大师作品。

　　在中国官方博物馆与美术馆体系中，版画的系统收藏、学术研究与公众版画馆建设仍处于起步阶段，面向公众开放的版画馆基本空缺。

　　虽然在硬件设施方面有差距，但在中国策展有着高效且相对灵活的运行机制。2023年和2024年，我在黑龙江(国际)版画博物馆分别策划了两个版画展览，每个展览均有五千余名学生参与，版画公教活动不逊于国外一流博物馆。

　　系统考察国外版画馆的运作模式，培养专业人才，扩大版画收藏，将版画纳入公共教育与研究体系，是中国官方机构当前面临的重要机遇与现实挑战。

　　记者：什么样的展览能够实现有效的文化传递？如何通过版画展讲好“和而不同”的东方叙事？

　　何为民：版画艺术在文化交流方面有着天然优势，同一作品的不同印张可同时在多地展出。如果只完成展品的“运输—悬挂—开幕—撤展”，那仅是“走出去”，只有完成了“展出—研讨—出版—永久收藏与展示”，才能实现持久的文化传递。

　　2007年，我作为牛津大学博士后研究员独立策划了阿什莫林博物馆藏“1950-2006中国版画展”，侧重以年代为主线，以多风格多版种的典型实例反映新中国版画发展的概貌，并包含中国重大历史题材(如南京大屠杀)的重点展示。同步向全球发行了首本用英文梳理中国当代版画编年史的展览画册。该展后被数字化赋能，在阿什莫林博物馆网站永久线上展出。

　　中国版画在世界上还远未获得其应有的地位，期待更多东方策展人站在海外重要博物馆平台上策展，与全球艺术家、博物馆等进行有效深度合作，共同讲好“和而不同”的东方叙事。(完)

　　受访者简介：

何为民。受访者供图

　　何为民，鲁迅版画奖获得者。曾任黑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黑龙江省书画院暨黑龙江省美术馆专业画家，黑龙江(国际)版画博物馆海外策展人，牛津大学博士后。现为英国皇家版画家协会理事、英国木版教育信托理事，牛津大学格林坦普敦学院客座研究员。作品多次参加全国美展、全国版画展及国际版画展并获奖。在国外举办十余次个人作品展，出版英文版个人画集两本、著作一本。作品被中国美术馆、黑龙江省美术馆、上海美术馆、大英博物馆、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及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艺术机构收藏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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